第3章 从一首歌词说开并代序 (3)(第2页)
这步五世喇嘛没有走完的棋,他怎么能够不继续走下去?让他略感欣慰的是,固始汗去世后,他的儿子、孙子都没有什么才干,虽然住在拉萨,但对政务并不怎么插手。许,再过两三代,这颗定时炸弹的威力就会消失,西藏的地方政教事务大权,就可以完全回到自己人的手中。
可他没想到的是,此时他的远方同盟军——噶尔丹竟然倒台了,连带着将他拉下了水,那个更远处的、更强大的“施主”清政府,对他也产生了不满,多少年的苦心经营,险些被噶尔丹完全葬送。
看着仓央嘉措的脸庞,桑杰嘉措百感交集,他多想这个孩子快些长大,做一个意志坚刚、万众服膺的领袖,但是,他又多想让他迟些亲政,因为,前面有很多看不到的危险,这个孩子还太嫩,威望还太低,所有的风险,哪怕是刀光剑影,都由自己担着吧。
然而,桑杰嘉措想错了。
在他给仓央嘉措设计的规划中,迅速成长的方式就是加紧学习,早日做一位宗教方面的大成就者,而迟些亲政的目的也是加紧学习,为他成为一位佛学精湛的大师打下坚实的基础,只有成为这样的宗教权威,他亲政后才会受到拥戴,他的政令才会顺利执行。桑杰嘉措恨不得他立刻通晓显密经典,不仅给他选派了各派的大学者当老师,而且有空的时候,自己也亲自教授。
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此时的仓央嘉措,对宗教学习已经没有了兴趣。
来到布达拉宫之后,仓央嘉措发现自己过着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身边的侍从依然那样恭谨,神色中却不再将他当做那位措那的孩子;师父们依然那样严肃认真,却不会再像以往循循善诱,声色中多了些许严厉;他要莫名其妙地接见很多陌生人,虽然这些人见到他满心欢喜,他却要说些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客气话;而那些本来比较熟悉的人,此时都行色匆匆,开口闭口不是政务就是税收,要不然就扯到遥远的蒙古或者中原,很多次他想详细地了解些什么,他们却遮遮掩掩,好似不愿意跟他说……
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不能与自己的臣民心无芥蒂地交流,这样的领袖还不如不做。
难道,喇嘛都是这样长大的吗?他渐渐回忆起自己的前世、五世喇嘛的过去。他清楚地记得,五世班禅师父给他上的第一堂课中,就讲述了五世喇嘛一生的功绩,在16岁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参与政教事务了。可此时,没人愿意跟自己谈这些,每天的谈话,都是努力学习、弘扬佛法之类的话,让他都听烦了。
仓央嘉措感到很失望,也很委屈。他清楚自己年纪小,那些政务是做不来的,可他现在只不过是想了解一下身边的人都在忙些什么,并没有想给臣下们出主意,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也不屑于跟一个孩子说。
既然这样,自己每天学这么多经典,长大了又有什么用处呢?难道开口闭口都是经文,这样就能治理好脚下的土地?
从此,仓央嘉措不再努力学习佛学。他心中清楚,要想做一位像五世喇嘛那样卓越的政治家,他眼下的这些师父们,是没有人能教他什么真东西的。
他的这种学习态度很让桑杰嘉措惊讶和不安。很快,他听到身边的人汇报,活佛不喜欢学习,经常出游,生活上也很懒散。桑杰嘉措的心痛了,他暗暗地叫苦:孩子,你这样做,枉费了我十几年的心血啊。
他马上提笔给五世班禅大师写信求助:大师,这孩子最近不甚喜爱佛学,时常倦怠懒散,而又听人说他喜好游乐,对此我深为担心。然而我俗务甚多,终日忙碌,深恐放纵了他,此次修书,请大师多加教规训导,以免遗恨。
五世班禅大师接到信后,派人告诉第巴,说,按照以前的约定,马上要给仓央嘉措授比丘戒了,受了戒的人,精神必会振奋,身心自然清净,会有一个良好的改变。至于年轻人喜好交游,也属正常,勿需担忧,到时他自会与仓央嘉措深谈,端正其心。
桑杰嘉措只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五世班禅大师身上了,此时的他,已经无力分身。
自从强大外援噶尔丹死后,准噶尔大权落在了他的侄子策旺阿拉布坦手中。桑杰嘉措本以为可以与他结好,延续格鲁派与准噶尔之间的良好关系,维持住五世喇嘛生前创造的局面。可恨的是,这个策旺阿拉布坦跟他叔叔噶尔丹简直是两路人,他多次上书给康熙皇帝,处处说桑杰嘉措的坏话。
桑杰嘉措明白,策旺阿拉布坦肯定没怀好心,他想扳倒自己,进而一举挺进西藏。然而,他只能哑巴吃黄连,康熙皇帝对他早已经不满,此时他再辩解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让桑杰嘉措心中更没底的是,1701年,硕特蒙古的头领汗,这位在世时基本不插手格鲁派政务的大汗去世了。桑杰嘉措的内心很矛盾,他多少有些惋惜,因为汗是个不管事的甩手掌柜,有这样一个人做大汗,自己的一系列政策都能顺利地推行下去;桑杰嘉措很快又觉得欣喜,每一次汗位交替都是难得的政治时机,如果此后接替汗位的是个更庸碌的人,自己便可以大张旗鼓地收回更多的权力,五世喇嘛的遗愿便可以更快地完成了。
可是,接任大汗的是谁呢?桑杰嘉措暗暗观察着汗的儿子们:大儿子旺札勒最有可能,他也真是个符合自己心中所想的人选,而他的弟弟呢?其中可有个心狠手辣、傲慢狡猾的人。不过,桑杰嘉措很快放下心来,他心目中最适合的人选旺札勒果然顺利地当上了大汗。
现在,桑杰嘉措最不放心的,就是仓央嘉措了。这位日渐长大的活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听话的孩子了,他好像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再顺从老师们的话。桑杰嘉措将所有希望寄托在1702年,因为在这一年,五世班禅大师就要给他授比丘戒,从此,他就将成为正式的僧人。
人这一生很奇怪,再顽劣的孩子,当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时,往往都会瞬间长大。桑杰嘉措寄希望于受了戒的仓央嘉措会从此改掉懒散的毛病,用功学习,然而,他又一次想错了。
6月的这一天,格鲁派的高僧们护送仓央嘉措来到日喀则的札什伦布寺。五世班禅大师见到他,十分欣喜,请他为全寺的僧人讲经,可让大师想不到的是,仓央嘉措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