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祭先祖巧遇故知 泯恩仇建文身退(第2页)
建文没有说话,思虑半晌,他方微微点了点头。王钺见状,遂曲身行了个佛礼,旋退出房门去收拾行装。待王钺离开,程济又有些奇怪地问道:“陛下不是在吴县普济寺么?为何搬到金陵城外?现朝廷虽已迁往北京,可金陵毕竟还是留都,朝廷鹰犬不少,万一被人发觉,顷刻间大祸便至。”
建文已猜到程济会问此事,便将自己的经历悠悠道来。
与程济失去联络后,建文与王钺继续在普济寺诵佛念经,但到两年前,当朝廷迁都北京的消息传到吴县,建文本已沉如死水的心顿时又生起了波澜。
二十年的蹉跎岁月,早已将建文的复辟雄心消磨得干干净净,但他内心深处对亲人的怀念之情却一直未散。多年的抑郁生活已使建文的身体大不如前,他知道自己无法长寿,便想在有生之年再上钟山,到皇祖父朱元璋和父亲朱标的墓前祭扫一次。若在以前,他也只能想想。毕竟金陵是京城,朝廷鹰犬密布不说,官吏中也有许多认识的,他只要一露面,便有可能被人认出。不过随着朝廷迁往北京,他觉得机会来了。
迁都之后,朝廷官吏大都去了北京,南京内外萧索不少,戒备也远不如当年。建文便想趁此机会溜上钟山,偷偷祭拜一下祖父和父亲。五月初十是朱元璋的忌辰,他算准日子,带上王钺离开吴县普济寺,来到金陵城外的钟山脚下。
钟山是太祖孝陵所在,建文的父亲——懿文太子朱标的陵寝也祔葬于孝陵东侧。早在孝陵修建时,建文便时常前往,对钟山地形十分熟悉,他轻易便绕开了山下孝陵卫驻军的把守。
建文虽然上了山,但想进入朱元璋的孝陵那是绝无可能。不过自靖难成功后,永乐拼命抹杀建文的痕迹,连带着对死去的大哥朱标也有意打压。位于孝陵东侧的懿文太子陵守备松懈,且年久失修,院墙已坍塌不少。
见孝陵守卫森严,建文遂放弃了祭扫祖父的想法,只从塌毁的院墙处翻进懿文太子陵内,来到朱标的坟茔前。而就当建文摆好瓜果烛台,准备焚香祭扫时,突然一个故人出现在他眼前——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自己无比疼爱的小妹妹徐妙锦!
永乐登基后,徐妙锦心灰意冷,便于聚宝山下修建了座小庵,在此出家修行,这一晃就是二十年。开头几年,她还偶尔进城看望大姐徐仪华和大哥徐辉祖,但及至二人相继去世,她便再也未踏进南京城半步。其间永乐和徐家人多次派人劝她回心转意,但都被撵了回去。久而久之,大家也只能由着她了。徐妙锦虽然出家,但开销自有徐家照应,故衣食并不短缺,只是日子久了未免孤寂了些。而她又愤世嫉俗,不愿与旧人往来,只每年在父亲徐达、大哥徐辉祖以及太祖朱元璋祭辰时到这几位先人的墓前祭扫一次。今天是朱元璋祭辰,徐妙锦从孝陵出来闲来无事,想着朱标墓地就在近前,而自己还在孩提时朱标也颇为疼爱,于是她便先不忙着下山,沿着山间小道来到懿文太子墓前。
本来,徐妙锦以为朱标之墓肯定是荒无人烟,不料到坟前时却发现有两个僧人正在虔诚叩首。待二人转过头,她惊讶地发现其中稍微年轻一些的僧人竟是当年不知所终的炆哥哥!
见到徐妙锦,建文也是大为意外。不过短暂的惊异后,二人又不约而同地百感交集。与建文仅是故人重逢的惊喜不同,徐妙锦对这位炆哥哥的感情更为复杂。当年正是她的暗中帮助,才使燕藩得以摆脱最初的危局。可后来,一直被她认为顶天立地的大姐夫朱棣却为自己的靖难大业,卑鄙无耻地百般利用她。而到最后,当燕军攻破金陵,这位一直口口声声要做“周公”的燕王终于撕下了虚伪的面纱,窃取了建文的皇位。回想起往日经历,徐妙锦在鄙夷永乐虚伪的同时,对曾经记恨的炆哥哥也充满了愧疚。此次两人重逢,她惊讶过后也将自己当年的行为如实说出,希望得到建文的宽恕。
建文一直不知道徐妙锦在靖难之役中扮演的角色,听得这段陈年往事,他顿时惊讶万分。不过毕竟时隔多年,昔日的血雨腥风早已散尽,二十载的佛门修行已将那位满腔宏愿的天子变成了一个看破红尘的中年僧侣。再回忆起当年风雨,建文的内心只剩下无尽的感慨和一丝惆怅。听完徐妙锦充满歉意的叙说,他大度一笑,原谅了这位曾经天真烂漫,却也被红尘俗世玩弄得遍体鳞伤、心灰意懒的小妹妹。二人畅谈许久,彼此都解开了心结。临下山时,徐妙锦兴致一起,遂邀他和自己结伴隐居。
二十年来,建文为避永乐追杀,从不敢与人有任何往来,内心也十分孤寂。此番与徐妙锦重逢,他也十分快乐。加之年龄渐长,他也有落叶归根之念,希望能在金陵终老。兼又想着朝廷已经北迁,南京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是京师重地。这几层因素结合在一起,建文几经权衡,终于应徐妙锦之请在聚宝山下建了座小庙,一直隐居至今。
听建文娓娓道来,程济亦嗟叹不已,再想起二十五年前自己在午门前与徐妙锦的那次争斗,也感慨道:“徐四小姐生性纯良,只可惜当年受燕贼蒙蔽犯下大错,不过后来能幡然悔悟,也算是个好人。比夏元吉、杨荣那些奉迎燕贼的无耻之徒要强得多!”
“大师,程编修!”两人正絮叨间,王钺又推门进来道,“已快正午了,先用膳吧!”
建文点头起身,程济也赶紧起来,三人一起到伙房旁的餐室将午饭用了之后,程济又道:“陛下,今晚三更一过,咱们便走!”
“赵藩暗哨怎么办?”建文想起程济说过朱高燧派人在暗中监视自己,有些担心。
“不碍事的。朱高燧这厮臣知道,生性最是谨慎。这里毕竟是南京城郊,他绝不敢广布暗哨,顶多也就是三四人而已,何况这些人没有朱高燧之命也不敢对您下手。所以只要咱们有心算无心,一定能骗过他们!”程济十分肯定,他看了看周围地形又道,“陛下这院子背靠聚宝山,今晚三更一过,咱们便从后门悄悄上山,翻过山头从雨花台街那边下去,明天一早便寻船渡江。到时候赵藩探子就算知道陛下失踪,也为时晚矣!”
程济的安排甚有条理,建文听后点头道:“好,就照你说的办!”顿了一顿,他又有些伤感,“不过此番一去,恐再无回金陵之日。别的倒也罢了,妙锦妹子这两年与贫僧比邻而居,需前往与她道别!”
“陛下还是不要去吧!”程济有些为难道,“徐四小姐生性好激,若让她得知因由,激愤之下要去逮那几个暗哨也是有可能的。万一闹将起来,惊动了官府可就麻烦了!”
“你这说的都是老皇历了!”建文微笑着摇头道,“二十年诵经念佛,她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刁蛮千金了,这里头的轻重她能分得清楚。”
听建文这么说,程济才放下心。想了想,他又问道:“请问陛下,徐四小姐所居何处?”
“不远,从大门出去,再往东走个半里地就到!”
程济思忖一番道:“既然如此,陛下便下午过去。这周围都是农田,日间耕作的农夫中肯定有赵藩的暗哨。陛下堂而皇之地来回一番,他们便以为您一切如常,晚上的警惕就会松些!”
“言之有理!”建文微微颔首,“既然如此,贫僧这就去!”
“陛下速去速回!”程济赶紧起身行礼。
建文这一去就是近两个时辰,直到日薄西山才重新回到庙中。吃过晚饭,三人又各自开始收拾,只待三更一过便弃庙而去。
夜色渐渐深了下来,待到二更时,三人已都聚在后院建文的禅房中。就在三人焦急等待之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庙外火光冲天,嚣声四起,中间还夹杂着刀剑出鞘的声音,显是有兵马前来!
“怎么回事?”庙内三人大惊失色,王钺神色慌张道,“难道是赵王派人来抓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