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谋千秋鼎移北京 防沟通设置东厂(第2页)
元宵赏灯,据说始于汉代祭祀太乙,后世赏灯为其遗风。每年这天,天下各大城镇的士民们便扶老携幼走上街头,观灯赏景、猜谜作诗,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欢乐。宫中的鳌山灯会始于永乐十年,当时正值漠北肃靖、运河贯通,放眼大江南北尽是一派繁华鼎盛。永乐为藻饰太平,遂下旨在南京皇城的午门之外举办鳌山灯会,邀京中官员同往观之,以为君臣同乐、普天同庆之意。
本来,按照永乐的原意,鳌山灯会是一年一次。不过由于灯会耗费不小,后来朝廷二征漠北,又营建北京、建报恩寺塔,户部用度拮据,为节省开支,这鳌山灯会也就时断时续,即便举办,规模也受到限制。
现在户部积蓄依旧不多,但由于北京的工程已经基本告毕,接下来国家度支会有所好转。而且今年是大明迁都北京的第一年,为庆此盛事,永乐决定重开鳌山灯会,并大肆操办一回。当他把这意思透给夏元吉后,这位大人虽嫌花费太多,但最后仍点头答应,并从太仓拨出十万贯钱,与永乐拨的三万内帑一起凑够十三万贯,作为灯会之用。
转眼间便到了元宵节这天,及至申末,天色渐黑,午门城楼上却是华灯初上、一片璀璨。远远望去,但见星球莲炬、火喷梨花、飞丹流紫、花团锦簇,宛若天上宫阙,又似水晶世界。
遵照圣旨,皇室子孙、皇亲勋爵、大小九卿衙门堂官、五府都督、内阁辅臣、翰林词臣以及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等言官均上午门城楼陪侍,后宫嫔妃、长公主、公主以及命妇则身着诰服在端门城楼观灯。其余低品京官无资格登楼,便都聚在午门城墙前的临时看台上。楼上楼下上千号人,一片熙熙攘攘,把皇城烘托得热闹非凡。
酉时一到,午门前广场上九声炮响,一名内官尖声叫道:“皇上驾到!”旋即,午门城梯处传来一阵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棣身着绯红色的天子常服,在黄俨、狗儿、江保、马云等近侍的簇拥下,精神矍铄地上得楼来。楼上,一众子孙朝臣立即跪了下去。
“众卿平身!”永乐伸手一虚扶,坐到早已准备好的龙椅上。众人这才起身,在御座左右两侧早已安排好的座椅上坐下。
鳌山灯会是由宫中操办,具体负责的是司礼监太监黄俨。此时见大家坐好,他遂凑到永乐耳边轻声道:“皇爷,可以开始了吗?”
永乐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黄俨会意,立即走到楼前栏杆处,中气十足的朝广场大声喊道:“开灯……”
瞬时,鞭炮齐鸣、鼓乐大作。本来乌黑一片的广场顷刻间火树银花、星光灿烂。永乐与王公大臣们一起走到栏杆前观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广场中间那座气势磅礴的鳌山灯。此灯山高十层,饰以金碧。山上灯如星布,吐翠璇玑,一片璀璨景象。
鳌山灯的两旁,是两条香风如梦如幻的灯街。无数皮、绢、纱、纸所制之灯,犹如万千浪花,曲折逶迤地绵延而下,汇聚成两条光芒四射的玉带。
灯会中的灯饰来自大江南北,有闽中珠灯、白下角灯、滇南料丝灯、杭州皮绢灯。灯的花样也极其繁多,有像生人物,如老子、美人、钟馗捉鬼、刘海戏蟾。花草之属,有葡萄、杨梅、柿子。禽虫一类,有鹿、鹤、鱼、虾、走马。更有奇巧一些的,如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玻璃瓶等。数百种形态迥异风采万千的花灯,直叫人目眩神迷。
“父皇!”永乐正倚着栏杆看得起劲,站在他左手旁第二位的朱高燧道,“这里看不清楚,咱们下楼去吧?”
永乐一侧目,见身旁的王公大臣们皆眼巴巴地望着他。永乐一愣,自失一笑道:“燧儿说得是,既是观灯,自然要凑近了!”说着,他大手一挥,“诸位爱卿都随朕下楼!”
众人早就被撩得心直痒痒,都想到灯市里逛个够,只是永乐还在城楼上,他们也只能陪着。现在金口既开,大家皆是眉开眼笑,遂簇拥着永乐走下城来。
下楼后,永乐命其余人等各自赏玩,只带着朱高炽、朱瞻基、朱高燧以及三位阁臣直奔正中央的鳌山大灯。
这座主灯高达三丈,且自下而上有路可通。在黄俨的引领下,永乐等人顺着阶梯鱼贯向上。一路上,万千灯笼层层叠叠、流光溢彩,永乐兴致盎然地左顾右盼,不知不觉就已登到灯山顶端。
山顶是一个搭好的平台,从这里往下看,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永乐手指下方笑呵呵道:“都说当下是太平盛世,平日里还看不出来,今天这灯会一开,盛世风貌顿时尽显无疑!”
“此全赖父皇之功!”朱高炽赶紧拍了一记马屁。
永乐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又手指黄俨笑道:“也多亏这奴才办事得力,才有了今天这般盛景。如此说来,这永乐盛世,亦有你一份功劳!”
“皇爷折杀奴才了!”黄俨口中谦虚,心中却比吃了蜜还甜。
永乐笑了笑,不再理他。他又将周围人张望一圈,忽然心念一动叹道:“可惜广孝师傅和世忠不在了!他二人去世前,都有跟朕说起,最大遗憾就是看不到这新都盛貌。尤其是世忠,鼎移燕山,他是极力赞成的,临死前还念念不忘,说将来北京建成、举行鳌山灯会时,他的魂魄定会前来赏灯,也不知这时来了没有。”
姚广孝和金忠分别在四年前和六年前去世。永乐朝的左班文臣中,他二人一直最受器重,圣眷之隆远胜过当下最得宠的杨荣。而且他二人从始至终都对迁都北京充满了热情,这也是永乐这时想到他们的原因。
永乐突然感伤,众人心中俱是一沉。朱瞻基反应快,赶紧笑道:“两位师傅早已转世,魂魄怕是来不了了。不过他二位既牵挂新都,没准就投胎在北京城中,只是皇祖父不知道罢了。说不定过二十年,他们就金榜题名,再入朝堂侍候您老人家呢!”
永乐一愣,发现自己的感伤有些不合时宜,也笑道:“再过二十年,这天下就是你做主了,朕到那时只怕早躺进长陵了!”
杨荣见永乐句句不离个“死”字,觉得太不吉利,赶紧把话题岔开:“陛下,在这上头待着也没意思,咱们到下面灯市里逛逛吧!”
“算了,朕一去,周围一大片的人都得退避。臣工们辛苦一年,难得有这么个欢快时候,朕就不扫他们兴致了!”永乐先是点头,又摇摇头对杨荣他们几个阁臣笑道,“上元佳节,你等饱学之士岂能没有诗赋?走,回五凤楼,各把佳作奉上!”说完,他便笑着走下灯山,重新返回午门城楼。
待到御座上重新坐定,永乐朝三个阁臣一笑道:“三位学士谁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