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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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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建汗廷瓦剌背叛 征土蛮化夷入夏(第5页)

朱高煦看着满脸喜色的永乐,心中却是一阵酸楚。去年贵州生乱,朝廷对是否出兵举棋不定,最后在朱瞻基的坚持下,永乐最终决定讨伐。当时听说是由顾成带兵进剿,他还巴望着思州的险山恶水能累死这个一直支持东宫的老匹夫。孰料他竟这么快就打了个胜仗!此战虽不大,但朱瞻基却得了个庙算得宜的美名,地位更加稳固。联想到刚才父皇说自己武艺不如当年的话,他觉得全身上下拔凉拔凉的!

永乐无暇顾及朱高煦的神情,他精神抖擞地起身道:“传兵部尚书方宾、户部尚书夏元吉及杨荣、金幼孜至旧宫凉殿议事。”吩咐完,他又习惯性地叫上朱瞻基,不过这时朱高煦、朱高燧兄弟均在场,他稍一犹豫后道,“你等也一道过去!”

众人料到永乐这是要商讨时局,遂也赶紧起身。这时江保已将辇驾招了过来,朱高煦他们依次登辇,在一众内官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西苑而去。

当永乐他们进入凉殿时,夏元吉、方宾、金幼孜三人已在殿内恭候,杨荣这几天一直跟着隆平侯张信在德胜门外的京卫驻营检阅士卒,故一时还未赶来。永乐也不等他,领着大家进入议事阁坐定,正欲开口说漠北的事,忽然司礼监太监黄俨蹑着脚跑了进来,奉上一道奏本道:“皇爷,镇远侯有奏本呈上!”

“不是刚送来文书吗?怎么又有奏本?”永乐有些诧异地接过奏本打开,见里面写道——

贵州都司都指挥使臣顾成谨奏为抚平思州事:田氏据思州之地五百年,世袭罔替,不服王化,实为盛朝之隐忧也。今田琛虽束手,但根基未除,若再复立其族人为土司,恐仍心存叵测。假以时日,其羽翼再丰,或会重现今日之祸!为思州长治久安计,臣昧死请趁王师压境、田氏衰落之机,革其土司世职,遣流官守其地、治其民,庶几止兵革,化百姓,定思州万世之基!谨具奏闻。永乐十一年八月二十六日。

阅过奏本,永乐神态凝重起来。他想了想,将奏本递给离自己最近的朱高煦道:“你等传阅一遍,各抒己见!”

众人遵旨依次传阅,随即心中都是一凛。顾成这道奏疏,实际上涉及一个事关国本的重要法制——土司制度。

与中原的流官制度不同,朝廷对地处西南的云南、贵州以及广西等地一直采用一种类似部落自治的土司制度。而这种土司制度的形成,有着十分复杂的原因。

首先,西南大都是偏僻闭塞的荒蛮之地,朝廷势力很难触及。其次,当地风土人情与华夏迥异,子民也大都不通礼仪教化,华夏文明对他们的影响十分有限,而这种文化上的巨大差异,不可避免地导致当地土民与中原汉人之间产生巨大的隔阂,进而引发矛盾和冲突。其三,西南大小蛮夷部落众多,各部都有头领,这些头领世代传承,已有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历史。部族头说根深叶茂,在当地颇具实力、威望,朝廷难以剪除。鉴于这些不利因素,历朝历代对这些边远蛮地大都采取羁縻政策,虽名义上纳入中国疆土,但实际上都不直接派流官管辖,而是直接授予当地部落头领官职,然后再通过这些头领代为管辖,这种形式经过多年演化,到元朝时最终发展成为现在的土司制度。

土司制度的形成,对中华民族来说可谓有利有弊。首先,这种以承认割据、放松管制力度为前提的羁縻政策,一方面有效避免了蛮夷的激烈反抗,使大量的荒服蛮地在较短的时间内迅速纳入版图,对华夏文明的传播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但另一方面,土司出于维护自身利益的考虑,在被迫同意臣服的同时,却又竭力阻止中原文化在辖区传播,以防本族土民在接触华夏文明后心生向往,进而威胁到统治。久而久之,朝廷与土司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土司慑于朝廷的强大实力,一般不敢轻易反叛,但如果朝廷方面施加的压力过大,土司也会利用华夷隔阂煽风点火,发动属民暴乱。对此,历代王朝都颇为头痛,但始终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之道。像这个田琛,虽然被顾成擒获,但其家族在当地的势力和影响却依然存在,而且思州地处偏僻,风土人情也与中原相差甚远。这种情况下,朝廷通常的做法便是教训田琛一顿,待他臣服后再放回去,或者再从田氏族中选出一个听话的人当土司。

但顾成在奏本中却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他这是要直接废除在思州延续千年的土司制度,由朝廷在当地设置郡县,派流官直接管理。换句话说,就是朝廷势力将直接进入当地,凭借自身的实力加速推动当地融入华夏文明。

化夷入夏,这是华夏得以发展壮大的重要方式,从这一层来说,顾成的建议与朝廷的方略是相吻合的。但这种强势介入,极有可能激化蛮夷与华夏之间的矛盾,一旦因此导致土民叛乱,那对朝廷而言就是得不偿失了。

果不其然,金幼孜首先就表示反对:“化夷入夏,此自为顺天正举。然要推行,还需万分谨慎。化夷之道,最合适的当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待到蛮夷知书达礼,尊奉纲常再行收纳,便可水到渠成。现思州土蛮尚不识教化,贸然改土归流,难免招致民怨。依臣之见,暂时还是维持土司之制。不过朝廷可携得胜之势,在当地广设学校,选拔贤能,沟通商旅,以田琛时下处境,料他不敢不允!”

夏元吉也奏道:“朝廷好不容易在贵州脱身,若因改土归流再惹出乱子,致使再陷其中不得自拔,那对用兵漠北也极为不利。”

方宾本还有些跃跃欲试,听了金幼孜和夏元吉的话后也打了退堂鼓:“思州毕竟只是癣疥之疾,瓦剌才是心腹之患。既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还是舍鱼而取熊掌的好!”

见金幼孜和两位尚书言之凿凿地表示反对,永乐没有吱声,又把目光投向了三个儿孙。

朱高煦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皇位,贵州那点子破事对他毫无吸引力,便随口答道:“但凭父皇做主便是!”

朱高燧长年留守北京,对朝中事务少有干预,此时也不置可否。

朱瞻基听了三人的话,也觉得此事风险太大,但顾成一直亲附东宫,朱瞻基不愿打他的嘴巴,遂也缄默不言。

永乐见状遂道:“也罢,此事且先放下,还说漠北的事。两个月前,朕已封阿鲁台为和宁王,当时是想着给他鼓把劲,让他多撑些时候。不过眼下贵州已平,朝廷可以腾出手来对付瓦剌。既然如此,朕打算再派人给阿鲁台传旨,命其养精蓄锐,待王师北上时协同出击瓦剌,你等以为可否?”

朱高燧不解道:“父皇,何不让阿鲁台和马哈木再闹上一阵?反正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不是更好?”

“再打下去,阿鲁台就要家破人亡了!”永乐笑完,又解释道,“瓦剌势力太大,咱们就算得胜,也难将其彻底剿灭。要是现在就让阿鲁台垮掉,待到王师回塞,马哈木他们肯定会卷土重来,那时漠北就真成瓦剌的天下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帮阿鲁台一把,让他留点实力,这样咱们回朝后,他就会和马哈木继续撕咬,朝廷也会居中调停。”

众人恍然大悟,朱高燧笑道:“以夷制夷,父皇见识邃远,儿臣钦佩之至!”

“莫要拍马屁!”永乐笑着摆了摆手,“今日说这事便是给你等提个醒,下去后便可开始着手准备北征事宜!”

“是!”众人齐声应命。接下来,大家又就北征事宜商议了一阵,这才告退出宫。

众人离开后,永乐又拿起顾成的奏本重新审视一遍,口中发出一阵微微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