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建汗廷瓦剌背叛 征土蛮化夷入夏(第2页)
史复从果盘里夹出一颗腌制青梅,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纪纲道:“缇帅,那件事做得怎么样了?”
“顺当倒是顺当,只是总这么下去,皇上怕是会闻到风声……”尽管已近深秋,但纪纲仍然满头大汗,脸上也有些忧色。
“你是锦衣卫缇帅,只要你不报,皇上哪那么容易发觉?而且用不了多久,局势就会大变,到时候王爷的机会就来了!”史复满不在乎地说完,又把目光对准朱高煦。
朱高煦的脸色阴沉得十分可怕。他沉默一阵,猛地抬头问道:“闲话勿用再提。我只问你,接下来该当如何!”
“静待其变!”史复微微一笑,随即将心中计划道出。朱高煦听后,重重点了点头……
尽管永乐希望马哈木见好就收,但接下来形势的发展却证明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其后的半年中,坏消息接连传来。首先,瓦剌再次击败鞑靼,阿鲁台率部退往老巢阔滦海子,漠北绝大部分已归瓦剌所有。紧接着,朝廷派往瓦剌的敕使被马哈木强行扣留。而就在明朝君臣对瓦剌的嚣张气焰又怒又忧之际,永乐十一年元旦刚过不久,漠北传来一个惊人消息——瓦剌三王竟拥立成吉思汗嫡孙、元睿宗拖雷第四子阿里不哥的后裔答立巴为汗,重建蒙古汗廷!
未经朝廷许可,瓦剌三王私立黄金家族后裔为蒙古大汗,这是对大明的公然挑衅和背叛!消息传回,满朝震惊。永乐立即召集廷议,华盖殿上,文武大臣就朝廷分为剿、抚两派,就如何应对漠北形势展开了激烈辩论。
兵部尚书方宾和右春坊右庶子杨荣坚决主战。方宾赳赳道:“瓦剌私立答立巴为汗,公然叛我大明。若朝廷无动于衷,女真、朵颜乃至乌斯藏、西域诸夷闻之,必会对我生藐视之心。于情于理,朝廷都当派兵严惩瓦剌之罪,以儆效尤!”
永乐觉得有理,正微微颔首,夏元吉已出班忧心忡忡道:“陛下,出塞非同小可。前次北征,朝廷前后花费不下七百万贯!如今户部度支虽有好转,但一下再拿出这么多银钱,一旦四方有事,国库恐有不敷之虞!而且出塞必又将大量征发民夫,北疆百姓劳苦多年,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便又再摊派重役,恐会招致民怨!”
夏元吉说的也是实情,永乐听了又有些犹豫。
杨荣见状出班道:“夏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今时不同往日。现下运河已全部贯通,天寿山陵寝也已竣工,朝廷不需在此二事上再耗银钱,百姓相应承担的役作也随之终止。何况会通河贯通后,南粮北调的耗费和徭役也大大减少。由此,今年的户部开支和民间赋役都会有所减少,以上结余足以将出塞军费和徭役抵消许多。”
“杨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仅以北疆战事计,那朝廷需要增加的开支和徭役或许是不太多,但如今南方局势纷乱,这上头要花的银子却比往年多许多。现在交趾作乱,张、沐二帅虽屡有建树,但始终不能剿平。只要这仗一直打下去,户部就得源源不断地往里头扔银子。此外,这两年思州宣慰使田琛和思南宣慰使田宗鼎互相仇杀,贵州震动,陛下已命镇远侯顾成率军五万平乱,这又是一笔大开销。有这两件事,天寿山和南粮北调的那点银子早就填进去了,哪还能多出什么结余来?至于徭役摊派,固然不会像上次出征时那般严重,但前几年朝廷对北疆百姓的役使已经太多,现在还在营建北京。若再要被征作长夫出塞,经年不息之下,百姓不堪重负,恐怕会惹出乱子!”
夏元吉苦笑着解释完,朝堂上顿起嗡嗡之声,一些朝臣对夏元吉的说法颇有感触,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形势逐渐向主和一方倾斜。
杨荣有点发急,其实他也知道夏元吉说的是实话。作为参与机要的阁臣,他当然不能漠视这个隐患。但问题是现在摆在眼前的,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见御座上的永乐仍在思考,杨荣想了想又沉声奏道:“夏大人所说固是持重之言。然眼下形势,朝廷除了出塞征讨已无他法。陛下,瓦剌重设汗廷、扣留敕使,叛我大明之心已明;而其连破鞑靼、勾结朵颜三卫、渐成一统漠北之势,南侵之力亦已几备。值此情势,若朝廷仍无动于衷,那接下来瓦剌必会南侵中原。放眼万里边塞,到处都是破关之所,朝廷防不胜防。一旦其破关而入,再要与之征战,朝廷花费将远远多于出塞,且百姓也少不了生灵涂炭。故还不如先发制人,趁瓦剌羽翼未满主动出击,如此大明虽免不了受些内伤,但总比将来瓦剌入侵要好得多!”
两害相权取其轻,杨荣的话清晰无误地表达了这样一个观点。这同样是至理之言,想通这其中关联后,又有一部分朝臣加入到主战的行列中。
两方人各有道理,大殿内顿时陷入争论。朝臣们莫衷一是,但都拿不出个妥善的主意。永乐望着殿下争论不休的朝臣,沉着脸一言不语。其实和朝臣一样,他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忽然,永乐将目光扫到了朱瞻基身上。自打册立皇太孙后,永乐已允许太子和太孙每日上朝学习政务。不过朱高炽还偶尔发表一下见解,朱瞻基则由于年幼,以往又无处政经验,故这一年来都是只听不说。此时朱高炽虽未表态,但从其神情变化可知他应该是赞同夏元吉的。而朱瞻基则不然。这位皇太孙对身后朝臣们的争论犹若未闻,反而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讲。
永乐心念一动,随即竖起手掌向外一伸,朝臣们见状,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扫视众人一圈,最后又望向朱瞻基,用鼓励的语气道:“基儿可有什么想法!”
这是永乐第一次在朝议上对他发问。朱瞻基稍稍有些紧张,不过很快便勇敢地直面道:“禀皇祖父,关于这瓦剌之事,孙儿胡乱有些想法,只是不知妥当与否?”
永乐和蔼地笑道:“但讲无妨!”
“是!”朱瞻基答应一声,拱手沉声道,“孙儿以为,无论是剿是抚,都有不尽人意之处。故孙儿想,可否另辟蹊径,来个不剿不抚,似剿似抚?”
“不剿不抚,似剿似抚?”这个提法引起了永乐的兴趣,“你详细道来!”
朱瞻基一躬身侃侃道:“其实就是请皇祖父北巡行在!天子抵燕巡视边塞,暗含威慑漠北之意,马哈木闻之,内心必然惶恐,其畏惧之下,放弃南侵打算也是有可能的!若果能如此,则一场兵争便可消弭无形。而且,皇祖父到北京还可以震慑朵颜三卫,使其不敢太过亲附瓦剌,就连鞑靼闻之也会士气大振,进而与瓦剌死战到底。”
妙!朱瞻基刚一说完,永乐心中便连连赞叹。既能威慑瓦剌,又能羁縻朵颜,还可以给阿鲁台打气,这的确是一石三鸟的好办法。而且与再征漠北相比,北巡对国力的消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众大臣听了皇太孙之议,也都觉得甚好。夏元吉首先出言赞同北巡,杨荣想了想也表示同意,不过他仍有一丝顾虑:“天子北巡,或可威慑瓦剌一时。但马哈木南侵不成,接下来定会调转矛头全力攻伐鞑靼。万一鞑靼就此覆没,瓦剌一统漠北,其实力大增之下将更加不可遏制。而到那时,它肯定还会南下抢掠,此胡人千年不变之习性!真成此局面,朝廷今日之威慑会不会反而成为养虎为患?”
永乐想了一想,摇摇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阿鲁台也算个枭雄,纵然败落,一两年应该还是熬得住的!只要拖过这一阵子,等交趾和贵州平定,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好好教训马哈木!”永乐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愤愤道,“想一统漠北?也得看朕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