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帝③ 万代千秋(第3页)
永乐登基后,将北平升格为北京,同时大兴开拓振兴国策,积极经营北疆。如此一来,南粮北运的压力更是与日俱增。到了近两年,江南每年需向北京和辽东输送的粮米已达两百余万石之巨。要承担如此庞大的运输量,无论是海运还是河运,都严重滞后。
海运路途险远,漂没甚巨,还受季节限制。自明朝建立以来,倭寇长年侵犯中华,他们登岸烧杀抢夺之余,还时常劫掠运粮海船。永乐登基之初,曾遣郑和出使晓谕日本严捕海盗,源道义遵旨照办。但海盗不受源氏控制,风声过后又故态复萌,朝廷对此甚为头疼,但也没有办法。
海运多舛,河运则更加艰难。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原武决堤,会通河由此淤塞。从此以后,南粮北运经水路最多只能抵达济宁,然后在这里卸船装车,再发山东、河南丁夫陆挽一百七十余里,至卫河后再次装船北运。如此费时费力不说,百姓也是苦不堪言。靖难时南军时常缺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河运不畅。如今斗转星移,当年的燕王已成了大明天子,这苦果就得由他来尝了。朱高炽将运粮失期的原因部分归咎于会通河淤塞,虽看似有些牵强,但往深了究,也是很有道理的。
瞄了一眼父皇,朱高炽继续道:“父皇经营北疆,经略塞外,皆需仰仗江南财赋。此次运粮失期虽是偶然,但也反映出大明南北之间往来运输存在隐患。而且接下来还要在北京营建宫室,仅就宫殿所用巨木,皆需从湖广大山中取。届时若运河不通,又如何将它们运到北京?”
永乐心中一动,朱高炽营建北京的话提醒了他。不仅仅是运送巨木,在永乐的心里,一直隐藏着将京都迁往北京的想法,并且正暗中步步施行。若有朝一日果真建都北京,那南粮北运的数量还将大有增加。而且,朝廷还于去年正式在黑龙江下游的努尔干城设立努尔干都司,将辽东以北的数千里河山纳入大明版图。要开发这片广袤的土地,更离不开江南财赋的鼎力支持。可现在,无论海运还是河运,其规模都已达到瓶颈。
“可若要疏浚会通河,怕是需要不少银子吧!”永乐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打通运河的好处?可是稍微一想便知,这种工程的花费绝对不是小数目。自己的摊子铺得太大,朝廷的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所以一想到这里间开支,他心中就直打鼓。
“是不少!儿臣问过工部,据他们核算,仅疏通临清至济宁间的三百八十五里会通河河道,怕就要投入缗钱便不下两百万贯,若再加上筑坝、修渠引水以及治理附近黄、沙等河的费用,总计大约需耗银六百万贯!”朱高炽干笑一声,觉得此数字太过骇人,为让父皇不至于被吓住,同时给自己留下一点转圜余地,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初步估算,具体数目还需由精通水利者实地勘察后方能算得,或许也用不着这多!”
朱高炽刚报出六百万这个数目时,永乐已倒吸了口凉气。待他说完,永乐怔了半晌,方咕哝一声道:“或许要少,可也或许还要多!”
朱高炽也知道这个数目太过巨大,若不能说服父皇下定决心掏这笔钱,那他所有努力都将白费,于是又道:“花费是不小,但收益却百倍于此!”
“哦?你与朕说说!”永乐闻言,又颇有兴致道。
“父皇请看!”朱高炽上前一步,指着案上地图道,“大运河由杭州至通州全长三千余里,其中由杭州至长江一段称转运河,由瓜洲至淮安称南河,由淮安至徐州的黄河运道称中河,徐州以北至天津则为北河,会通河便为北河中一段。而天津再往北到通州张家湾则称通济河。这五段运河中,转运河与南、中二河皆河宽水深,可通大船,通济河现虽狭窄,但其所经之处地势平缓,又有白、卫诸河流经,完全可以借其河道或引水拓宽。唯有北河尤其是会通河一截,自元代开凿时便河窄水浅,且又因黄河屡次改道,故极易淤塞,成为运河的最大梗阻。儿臣想若能在疏浚会通河的同时,将此段河道引水加以拓宽,使之如中河甚至南河一般,那运河运粮能力将大有提高!”
“能提高多少?”永乐紧盯着地图上的会通河一段,发问道。
“每年两百万石!”朱高炽痛快地给出了答案。
“两百万石?”永乐有些出乎意料,他抬头望了朱高炽一眼问,“此乃推测,你可有依据?”
“此非儿臣臆测,乃是刑部司务厅司务蔺芳所言!”
“蔺芳?”永乐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旋皱眉道,“一个九品末职,还是刑部的官,他的话怎当得准?”
“父皇可不能小瞧这个蔺芳!”朱高炽赶紧解释,“他是山西夏县人,从小就生长在黄河边,祖上三代都是河道监工,对水利精通得很。而且他十五岁时曾随父到临清投靠姨夫,对会通河也颇有了解。据他说,会通河一段虽屡淤塞,但若治理得法,完全可以如中河一般畅通无碍。”
“这治理得法作何解?”
“无非是引水、筑坝,建闸等,儿臣不通水利,一时也解释不清!不过宋礼和金纯对他的建议却颇为赞赏。”朱高炽老老实实回答。
宋礼是工部尚书、金纯则是工部左侍郎。此二人皆为工部堂官,且处事严谨,听说他们也都赞赏蔺芳,永乐这才起了兴趣,随即问道:“既然精通水利,为何不到工部任职,反倒在刑部做个打杂的末官?”
“父皇有所不知,此人虽精于水利,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前两年他为刑部广西司郎中,本已定好了要调到工部都水司,结果临走前因秉公办案,将陈瑛的一个侵夺商人财货的外甥打入大牢,这一下就把陈瑛得罪了,结果被逮着把柄参了一本,这才被贬为司务。宋礼一直想要这个人,只是碍着陈瑛。监国期间,宋礼还来找过儿臣,想把蔺芳调去工部。只是蔺芳之罪乃父皇钦定,儿臣不敢自专,故没敢答应。”朱高炽笑着解释。
永乐北巡期间,左都御史陈瑛留守京城期间飞扬跋扈,连参数位建文朝旧臣,已经激起了公愤。两日前,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吕震、工部尚书宋礼三人领衔,联络了数十位曾在建文朝任职的官员狠狠参了陈瑛一本。朱高炽一向与文臣同气连枝,虽然这次陈瑛并没惹到他,但对这个党附二弟的干将,他也乐得落井下石。
听了朱高炽的话,永乐顿时想起来了,自言自语道:“朕依稀记得,当时陈瑛参这个蔺芳的罪名是‘心怀怨望,暗念旧主’。”说到这里,他眉角一跳,口中带着几分愠怒,“每次都是这个罪名!朕登基已经十年了,哪还有那多人暗念旧主?陈瑛也有些过分了,连个小郎中都不放过!”
当初陈瑛在建文削藩时曾暗助燕藩,并因此被罢官下狱,永乐登基后,便命他执掌都察院,这里面缘由除知恩图报外,也有用他监视后来归附的建文朝旧臣的意思。而陈瑛也忠实地履行了这个职责,在他的参劾下,诸多文官被冠以“追忆前朝”的罪名罢官削职。这里面或有一二是如其言,但更多的则是掺杂了他以及朱高煦、纪纲等人的私货。而对陈瑛的参劾,起初永乐也是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宗旨一概照准。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永乐的帝位越来越稳固,他对建文朝旧臣的猜忌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朝臣们勤勉办事,助自己开创永乐盛世。在这种形势下,陈瑛不知收敛,这就让永乐越发不耐。而这一次蹇义等人之所以联名参劾,也是注意到了皇帝的心态变化,加之他们搜罗的罪状皆是陈瑛在永乐北巡期间犯下的,朱高煦和纪纲都已随驾到了北京,此番就是想为陈瑛开脱也没可能,而这时朱高炽又不失时机地从旁加了一剂猛料,这就更让陈瑛形势不妙。果然,永乐眼光一闪,鼻子里冒出一股粗气,冷哼哼道:“要照他这么做,谁来为朕治理天下!”
朱高炽却暗中窃喜。说一个蔺芳,却扯到了陈瑛肆意妄为上头,并获得父皇的认可,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回头一定要给蹇义透个口风,让他们再加把劲!
“改日把这个蔺芳带来,朕要亲自听他讲讲!”永乐的一句话,又把朱高炽的思绪从党争中拉回到疏浚河道的正事上头。
朱高炽闻言又是一振,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道:“父皇是同意疏浚会通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