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济南城朱棣中计 金銮殿舌战群儒(第2页)
盛庸精心准备数日,甚至连建文的“禁杀”诏旨都置之不顾,就是为了一举击杀朱棣,从而彻底扭转天下大局,可最终却功败垂成。望着燕王远去的背影,盛庸气得脸色发青,口中直哆嗦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铁铉也登山了城楼,他见盛庸一脸阴沉,叹了口气安慰道:“将军,胜败乃常事,勿要太过介怀!”
“唉……”良久,盛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神色也仿佛苍老了十岁,“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鼎石兄还是赶紧知会军民上城,燕军恐要大举猛攻了!”
……
回到历山大营,朱棣已气得浑身发颤。今日要不是狗儿机警,他已被舜田门内的插板砸成一团烂泥!再回忆片刻前那惊心动魄的打斗,他眼中喷出熊熊怒火,当即咬牙道:“马上传令丘福,命他将泺口大堤统统扒开,本王要将济南奸民全部淹死!”
“王爷!”金忠苦笑一声劝道,“今日大雨已停,济南内外洪水也已退尽,纵然再掘大堤,恐怕也无前番之效了!”
“那就全军猛攻!”朱棣破口大骂道,“总之一定要打下济南!本王要亲手将铁铉和盛庸这两个王八羔子碎尸万段!”
见一向稳重的燕王竟有些气急败坏,金忠知他是愤怒到了极点,此时再劝,无异于自讨苦吃。想了一想,他只得苦笑一声,躬身应道:“遵命!”
在朱棣的严令下,燕军又将济南团团包围,展开了绵绵攻势。但前几次的挫折,在消磨了燕军斗志的同时,也大大提升了济南军民反抗的勇气和决心。从五月底到八月,十万燕军耗时数十日,却始终无法攻破济南城。
这一日下午,在经历了又一次的失败后,负责主攻的朱能、张玉还有丘福垂头丧气地赶到历山下的中军大营。一见朱棣,张玉便惭愧万分地道:“末将无能,有负王爷重托!”
朱棣叹了口气,迟迟不吭声。几个月的拉锯下来,朱棣先前的豪气和怒火已都被耗得干干净净。现在,他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焦虑和难以抑制的惆怅。
形势已经很明显了:白沟河大捷带来的高昂士气已经耗尽,连曾经的南下良机也已消逝无形。就在兵困济南城下的这段日子,朝廷动作频频:监察御史周观阅兵徐州,京师、凤阳乃至闽粤等地的南军也都奔赴淮北,时刻准备北上山东;而在北方,辽东杨本也兵出山海关,再次包围了永平。显然,朝廷已从最初的震惊和慌乱中恢复过来,并逐步开始反扑。
随着局势的不断恶化,朱棣早已没有了南下两淮、饮马长江的“宏图大志”,但要放弃济南,他却仍心有不甘。且不说济南给他留下的羞辱印记,就是这座城市本身对他也有莫大的意义:只要拿下济南,那燕军便可以此城为根基,进则威胁淮北、退则将广袤的河北大地尽收囊中。可若拿不下济南,那燕军将不得不退回北平,白沟河决战后所取得的战略优势就将化为乌有!望着面前的三位大将,朱棣愣怔许久,末了方露出一丝苦笑,无可奈何地摇头叹道:“往日我燕军每每以弱抗强,却战无不胜;不想这次恃强凌弱,却久攻不克!奈何?时运不济乎?”
朱棣话音一落,三位将军更加羞愧难当,一旁侍立的朱高煦终于忍不住了,当即“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激愤地叫道:“父王,再给孩儿一个机会,孩儿一定将铁铉和盛庸的头给您取来!”
朱棣仍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久,金忠突然开口道:“王爷,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世忠但讲无妨!”朱棣以为金忠找到了解决的办法,眼中顿时闪出喜悦的光芒。
金忠苦笑一声,躬身道:“正所谓强弩之末,势不可穿鲁缟也。我军顿于城下近百日之久,将士们早已生了厌战之心,强行驱使,反而招怨。而徐州南军即将北上,我军若再滞留,恐有两面受敌之忧。既如此,王爷又何必担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而非下济南不可?依臣看来,不如索性就此退兵。”
“退兵?”朱高煦大叫道,“济南城这帮贼子,阴谋暗算父王。此仇不报,我等还有何面目回北平!”
“此仇当然要报!”金忠应了一句,然后又话锋一转道,“但兵家之争,需着眼全局,而不能为一时恩怨所惑。此次出征,我军全歼李景隆德州大营,已是功德圆满,区区济南,一时不克又何足道哉?如今朝廷元气大丧,即便驱兵再来,其势与之前也不可同日而语。往后战与不战,主动权在我而不在朝廷。故臣请王爷暂且班师休整,待军心复振,再寻机南下,届时莫说济南,就是放眼山东、两淮,又有谁能挡我燕军之锋?至于济南文武坑害王爷之仇,待靖难功成,随时可以清算,又岂在此一日?”
朱高煦又要争辩,不过朱棣却一伸手将他拦住。
朱棣的脸色十分阴沉,他不是计较私人小怨之人,金忠关于报仇的说法,他是认可的。但要退兵,是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浇灭!济南!这是南北通衢,兵家重镇!取之,靖难大业就已成功了一半。眼见煮熟的鸭子飞走,他心中岂能舍得?可不舍得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它就在眼前,可自己却只能望城兴叹!摒弃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后,朱棣其实也清楚:城打不下可以再打,“奉天靖难”名声却万万倒不得!这城下的十万燕军更没必要为了自己的一时不舍,而无谓地去冒阴沟翻船的危险!
感情与理智交织在一起,朱棣一时间心乱如麻。难以抉择之下,他摇头一叹,又问纪纲道:“世忠之言,你以为如何?”
纪纲心里一百个不想退兵。这几个月来,他绞尽脑汁谋划献策,可以说是费尽了心血。只要济南告破,将来论功行赏,他纵不能与上阵杀敌的大将相比,但这份运筹之功是跑不掉的。若按着金忠的意思退兵,那这几个月来的殚精竭虑也就成了白忙活。可他也不敢反驳金忠,这时若要坚持攻城,别说拿不出有力的说法,万一最后还是失败,那么今日强劝反倒会让朱棣生出不信任之心。权衡利弊,纪纲只能咽下口唾沫,无奈道:“臣亦觉得先生说得在理。”
朱棣不再言语,他望着远方的济南城,满脸的怅然和迷茫。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辕门外又驰来一名飞骑。朱棣直目一望,却是随朱高炽镇守北平的王景弘。
见到朱棣,王景弘飞身下马,也顾不得满身尘土,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跪呈道:“王爷,道衍师父有信呈上!”
“哦?”朱棣应了一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却是一张素笺,在阳光的照射下,笺上六个黑色的大字十分显眼——兵老矣,请班师!
朱棣手一松,素笺飘然落地。再遥望济南城一眼,他苦笑一声,沉重万分道:“传本王令,各军停止攻城。休整一晚,明日班师……”
八月十六日,怀着深深的遗憾,朱棣率领燕军班师。燕军一走,济南全城欢声雷动。铁铉与盛庸马上开始反攻,德州守将陈旭连夜出逃,德州旋被南军收复。同时,真定城内的平安、吴杰也趁机出兵,北平境内诸多州县又复归朝廷所有。此次退兵后,燕军所据仍不过北平、保定、永平三府,地盘较白沟河大战之前并未扩大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