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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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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用计谋德州失陷 抗燕军济南遭灾(第6页)

此时的济南已成一座水城,洪水不断从大明湖倒灌入城,百姓纷纷登高或往南面躲避。遥遥望得城中惨景,朱棣不由神色一黯。纪纲在旁瞧着,便劝慰道:“王爷勿要介怀,此乃兵争所不可避免之事。倘使城中之人顺应天命,又岂会遭此祸患?”

朱棣听了,叹口气道:“话虽如此,然其毕竟是祖宗之民,今因我之故而受此难,本王于心不忍!”见纪纲又要劝,朱棣遂摆摆手,一笑道,“到时候再赈济吧!不说这个了。方才本王听这‘齐烟九点’四字,似出自李贺之《梦天》一诗,不知是否?”

“是!”纪纲一躬身,随即婉婉吟道——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念完,纪纲便引着朱棣向外望道,“王爷请看,济南之境,有鲍山、崛山、粟山、药山、标山、匡山,再加上这座历山,众山蜿蜒起伏,如儿孙环列,正所谓‘齐州九点烟’也。此诗中之‘九’并非确数,泛指山多。清水者,大清河也;而一泓海水杯中泻,亦就是指这大明湖了。李贺之诗,虚玄缥缈,因是夜瞰群山有感,故以半虚半实之手法而作!”

纪纲一说完,一旁的金忠几乎“扑哧”一下要笑出声来,忙又装咳嗽掩住。朱棣见他如此,遂讶道:“世忠,纪纲所言有误么?”

“王爷!”金忠忍住笑道,“此诗是否为李贺夜瞰群山而得臣不知道,但这首诗却绝非写济南群山。所谓‘老兔寒蟾’,本是嫦娥身边之物,而此诗前四句写的均是梦游月宫之情景。后四句中,‘三山’乃指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海外仙山;黄尘清水意即沧海桑田,‘千年如走马’即仙家之所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也。至于第四句,这济南虽古称齐州,但齐州之古意,却并非仅指济南,亦借指中国!诗中之齐州九点烟,乃是指冀、兖、青、徐、扬、荆、豫、幽、雍这九州。纵观全诗,李长吉之用意,乃是借梦游月宫之虚事,从天界冷眼反观尘世,以示人生短暂,世事无常之理。如此意境,又岂是观山览景这么简单?”

金忠娓娓道来,朱棣听完便知纪纲之解其实是望文生义了。再一看纪纲,他已羞得满脸通红,便微微一笑道:“世忠所解是正理。然此诗虽非写济南,其间词句却与泉城之景不谋而合,这也是一奇了!世人皆爱家乡,李贺乃一代鬼才,鲁人引其佳作为己邦之荣耀,亦是平常之事。正所谓三人成虎,纪纲亦是鲁人,长年听此以讹传讹之言,自然也就信以为真,此不足为怪!”

见燕王从容为自己开解,纪纲心中感激万分,正欲说话,山下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待来人靠近,朱棣才一看才知是马和。

见到朱棣,马和立即跪下,禀道:“王爷,济南派人求见王爷!”

终于来了!朱棣与纪纲对望一眼,问道:“来者何人?”

“此人自称名叫宋佚,受山东布政司右参政铁铉之命前来请降!”

“宋佚!”朱棣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一遍,发现从未闻过这个名字。不过城中来人毕竟是好事,不管他是谁,总之是来投降的!朱棣心中一喜,道,“命他在辕门口等候!再命煦儿、士弘还有张老将军去中军大帐,与本王一起接见!”

“是!”马和答应一声,匆匆下山去了。

“也罢!”朱棣呵呵一笑,对金、纪二人道,“人家都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想本王连半日闲暇都享不到,便又要料理这红尘俗世了!”

“王爷哪里话!”纪纲反应快,忙赔笑道,“此人必是来投降的。待济南拿下,王爷再访历山亦不迟!”

“到时候怕就没这功夫了!”朱棣哈哈大笑,也不再多言,出亭下山而去。纪纲与金忠忙也跟上。

待三人回到中军帐中,朱高煦与朱能、张玉已等候多时。见众人到齐,朱棣在帅椅上坐定,意气风发地对旁边侍候的黄俨道:“唤那个降使进帐!”

黄俨一阵小碎步跑出,不多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文士便垂首而入。

“草民宋佚叩见燕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一进帐,宋佚便大伏于地,毕恭毕敬从怀中掏出一份降表递呈给朱棣。

朱棣见来人自称“草民”,又是一身生员服饰,不由一愣——铁铉怎么派个平民过来?他心中一阵愠怒,当即看也不看,便把降表丢到案上,冷冷道:“你是生员,非朝廷官吏,怎能充铁铉之使?”

“回王爷话,草民确乃铁参政所派。天兵取德州后,布政司衙门官吏大都南逃。铁参政有守土之责,需旁人相助,故权授草民历城教谕之职,纳入幕中。因事出仓促,未有正式履职,故无官服。失礼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听了宋佚解释,朱棣神色稍缓,但语气仍是不屑:“彼既抗拒天命,负隅顽抗,又为何遣你前来?”

“回王爷话。”宋忠满脸诚恳道,“臣等食朝廷俸禄,自当以王命是从。今上为奸人所昧,残害大王,吾等虽知其谬,但恪于圣命,不敢妄开城门以迎天兵。其间委屈,还请王爷明察!”

“那现在怎么又不惧圣命了呢?”朱棣心中冷笑,口中颇有些戏谑道。

“王爷昨日射书入城,晓以大义,我等方知王爷之恩德,亦知王爷奉天靖难,实乃效周公旧例,匡扶社稷的义举!王爷晓谕传开,阖城军民如梦初醒,皆曰应顺应天命,不可再冥顽不灵,故铁参政与盛参将合议,特派草民出城向王爷表明心迹,愿率阖城军民举城归降!”

“得了吧,不就是怕水淹么?直说投降就是,啰嗦一大堆做什么!”见宋佚面不红心不跳地信口胡诌,朱高煦又鄙夷又好笑,当即轻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