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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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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用计谋德州失陷 抗燕军济南遭灾(第2页)

马和一讲完,李增枝头一个反应便是——这不还是要我们投降吗?不过再转念一想,又不太对。马和已有言在先,不要他们卸甲投降,那他口中的“一臂之力”应就是暗助了。为此,李增枝心中打起了小算盘——白沟河一战过后,就算李景隆根底深厚,又深得建文厚爱,但最多也就是脱得一条小命罢了,李家没落已经在所难免。但若换成燕王登基呢?现在帮燕王留个人情,那将来燕王真的“靖难”功成,自己兄弟也算是“有功之臣”了!若在以前,李增枝绝不会想到燕王能成事。可现在却不同了,就算马和说的挥师南下,饮马长江多少有些夸张,但白沟河一仗后,燕王已有资格与朝廷分庭抗礼了,假以时日,燕王打败朝廷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自己与大哥正是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想到这茬,李增枝脸上一阵发烧,但他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往事已矣,追悔莫及,当下最重要的是给自己兄弟俩找到出路!终于,李增枝心动了。

不过李增枝也不是傻子,马和虽不强迫哥哥率众归降,但他既然开出这么诱人的价钱,那即便仅仅只是“暗助”,其索取也必然是十分惊人的。强捺住心中的惊喜和不安,他小心问道:“那燕王殿下到底要我兄弟做什么?”

“其一,徐小姐之事你们应缄口不言,绝不许被朝廷知晓!”徐妙锦被救后已说了在李增枝面前说漏嘴之事,加上其闯税客司官衙时透露的种种诡异,此时朱棣已猜到李家兄弟可能知道她与燕王的关系,故欲堵住他二人的嘴。

“这个可以!”李增枝当即点头。

“其二,德州之地,我军必收入囊中。曹国公若果真欲与燕王修好,则应主动让出。不过城中兵马,你们尽可带走!”

李增枝心中一凛,燕王还是非取德州不可!不过与自己之前所想不同的是,燕王只要城池,并非要这城中残存的近十万将士的性命。有了这一条,李增枝自忖也能说动李景隆。毕竟以德州现在的情况,虽不能说完全无一战之力,但果真要据城抵抗气势汹汹的燕军,那也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李增枝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三,德州城内现存粮约七十万石、肉干五十万斤,饷二百万贯,另各类器械辎重无算,此皆需小心封存,由我军接管!”

“不行!”李增枝断然拒绝。紧接着,他又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过火,忙赔着笑脸解释道,“马公公你也知道,凡避敌让城,粮草等物需或携或焚,不能留以资敌,这是兵家之常理。我军退时将这些物事完好无损地留下,将来朝廷必然会认定哥哥暗结燕王。如此之事,我哥哥岂会答应?”

“粮饷辎重必须留下!”马和的态度也很坚决,“也不瞒都督,就德州这十万残兵败将,在我家王爷眼里根本不值一扫。他老人家之所以愿放曹国公退兵,为的便是这些粮饷。若曹国公不愿答应,那也好说,待我家王爷一到,两军兵戎相见便是。只是到时候都督和曹国公可别后悔!”

听马和语含威胁,李增枝一时慌了神,但留粮饷一事毕竟干系太大,很难遮掩过去,因此尽管他心中焦急,但也不敢轻易松这个口。

李增枝不松口,马和也不能轻易让步,毕竟这批粮饷对燕藩来说太重要了。北平土地贫瘠,耕种所得远不能和江南相比,根本不敷当地军民所用,一直需仰仗朝廷接济。而自靖难以来,朝廷已停止向北平调拨粮草。北平存粮虽有八十万石之多,但要供应五万大军和十余万百姓用度,也是日渐紧张。尤其夺取大宁后,燕军又平添十万兵马,粮饷自然也就更加入不敷出,渐成坐吃山空之局。幸亏大宁城内还存着六十万石粮食,郑村坝之战后,朱棣留下其中十万石给仍在大宁屯垦的军户,将其余的五十万石统统运到北平,这才解了燃眉之急,否则燕军可能连这个春荒都熬不过。

德州是南军大营所在,粮饷堆积如山,这里的粮食若能搬回北平,那足够燕军将士两年所用。至于德州的那些饷钱,不仅可以用来奖励军士,还可以通过那些大胆的商人,换取北平急需的物资,这都是燕军赖以与朝廷做对的根本。故而,对于德州这座大宝库,朱棣是志在必得。

“公公,”一炷香工夫过去,李增枝终于先顶不住了,他干笑一声道,“不如这样。这军饷中有一半是缗钱,还有一半都是折算过后的洪武宝钞。宝钞容易携带,我军撤兵时若不携上,那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至于缗钱和其他财货,因转运不易,即便落下,在朝廷那头也能交代。不如咱们便一半一半,宝钞归我,缗钱皆奉送给王爷,您看可以不?”

“那粮草呢?”马和紧逼着问道。

“这粮草与财货一样,转运起来都麻烦得很,非朝夕可以运走,方才公公说贵军五日后兵临德州,那我去跟我哥哥说,于四日后退出德州城,只留些老弱军士焚粮。”说到这里,李增枝嘿嘿一声道,“燕王的本事我已见识了。想来在德州城内潜伏的壮士也不少,待我大军出城,你们再一涌而出夺了取仓,如此你们也得了粮草财货,咱兄弟也好应付朝廷。如此可好?”

“也罢!”马和痛快地一拍手道,“便依你的章程!”

“多谢公公体谅!”李增枝喜出望外,正欲再接着说几句好话,却忽然又想到个问题,顿时面露紧张之色,半晌方讷讷问道,“公公到时候不会害我吧?若我军仓促出城,燕王派军追击可怎么办?”

马和一愣,随即哈哈一笑道:“都督未免多虑了。我家王爷要的是粮饷,既然曹国公愿意合作,我家王爷又岂会再加为难?都督若不放心,届时我军可先遣先锋万余入城。其余之众于五十里之后徐徐而进。如此只要曹国公是真心退兵,则我军即便想追亦鞭长莫及。以万余先锋之力,又岂能在夺取德州之余,再分兵去搅曹国公十万之众?”

李增枝暗自思忖:出城前可广派侦骑探查燕军动静,若其果真按马和之言行事,那十万残兵全身而退还是不成问题的。他顿时再无疑虑,遂笑道:“一言为定,我明日便去跟哥哥说,不过哥哥眼下对我成见颇大,他是否应允,我却不敢妄下定言!”

“话说得透些,他会答应的!”马和自信地一笑。他相信燕王的判断,他老人家对这帮勋戚太了解了。

马和走后,李增枝一个人在书房思索片刻。随即出门上马,直奔行辕。

此时德州城内已是风声鹤唳,一些乱兵趁机闯入民宅奸淫掳掠,有的甚至结伙到大街上公然抢劫。不过李增枝有亲兵护卫,自然一路平安。

行辕附近倒是秩序井然,乱兵再狂,也不至于到这里撒野。李增枝直入宅内,逮了个苍头一问,才知道李景隆一个人待在卧室,并无外人打扰。他心中暗喜,随即直接向后堂奔去。

推开房门,李增枝当场吃了一惊。只见大哥面如枯槁、目光呆滞,犹如一具僵尸般直坐在卧榻之上,平日梳理得十分整齐的头发也是蓬松散乱。这哪还是那个喝一声石破天惊、跺一脚地动山摇的征虏大将军?这分明就是行将入木的不治病夫!

见李景隆这般模样,李增枝心中颇有些忐忑。自逃回德州,他一直没敢来见大哥。他知道哥哥之所以从云端上直落下来,自己负有直接责任。他很怕见面后,大哥一怒之下在他身上捅个窟窿!不过今天不一样。此刻,李增枝自认为已找到了挽回颓势的办法。只要哥哥听自己的,纵然一时失势,将来也能东山再起!想到这里,李增枝鼓足勇气轻声唤道:“哥哥!哥哥!”

李增枝唤了几声,李景隆方回过神来。看清面前人后,他微微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道:“你这狗贼,还有脸来见我?我恨不得一刀将你劈成两段……”说着,李景隆一跃而起,右手哆哆嗦嗦向榻旁的剑架摸去。

李增枝魂飞魄散,赶紧上前一把将李景隆的手拽住,口中惊慌地叫道:“哥哥且慢,听弟弟一言!”

“你还有什么好说?”李景隆怒气冲冲道,“我都让你给毁尽了!将来我就等着皇上削爵,等着杀头也就是了!我是死定了,你这孽障也逃不掉!这样也好,我兄弟俩一起奔黄泉!哈哈哈……”

见李景隆有些精神恍惚,李增枝大急,当即心一横,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李景隆硬拽到床上坐下,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好一阵,待他安静了些方道:“哥哥!弟弟今日来,就是来救哥哥出此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