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墙根处妙锦听声 燕王府小妹传信(第2页)
“燕王不过三四万兵,耿侯则是三十万大军。一时不克,多花些时日总是没问题的嘛!听说朝廷已准备在真定重建平燕布政司和河北都司,布政使放的是暴昭,提刑按察之职亦由其兼任,河北都司掌印则放给了安陆侯。仅从这布政衙门的‘平燕’名头看,朝廷是不会善罢甘休了。燕王所据不过北平一域,实力与朝廷相差甚远。纵然燕王骁勇盖世,但终是寡不敌众,其覆亡恐怕是早晚之事!”
房内两兄弟畅言议论,窗外徐妙锦听了却震惊不已。这是她第一次耳闻朝廷对燕藩的布置详情,不料来势如此汹涌,决心是如此之大。暴昭且不说,对于勋臣,徐妙锦还是很熟悉的。耿炳文是朝中硕果仅存的两位开国元勋之一,老资格的功臣宿将,在天下武官中颇有威望。派他出征,足见朝廷重视,而三十万大军更是个了不得的数字,徐妙锦不由为大姐夫的前途担忧起来。
“我倒不关心北平那边!”屋内,徐膺绪又说话了,“我担心的是徐家!我徐家与燕王是姻亲。如今燕王谋反,我徐家可就坐到了风口浪尖上!你这几日上朝没留意么?别说文臣,就是右班的勋臣,看咱兄弟的眼神也都怪怪的。至于皇上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天咱府外又多了好些来历不明的人,想是锦衣卫的暗哨无疑。”
“疑我徐家自是必然!”徐增寿满不在乎道,“不过也不至于就把我们怎么样!朝中与燕王有关系的多了去,这些皇上心中都有数,绝不至把咱们都给废了!至于多些暗哨那也不稀奇。二月里燕王进京,咱家不也一样被暗哨盯上了吗?到燕王离京时也就撤走了。现在是燕王刚反,皇上自然会关注我兄弟动态,待风头过去,他见我等安分守礼,必然就放心了。”
“倒也是这个理!”听完分析,徐膺绪似乎安了些心,语气也舒缓下来,“大哥素与燕王不和,我与他交情也一般,你昔日倒与燕王交好,不过自削藩以来也疏远许多,这些皇上不可能不看在眼里。”说到这里,徐膺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小妹!上次燕王进京,我看小妹对他颇为仰慕。她可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剿燕之事万不可让她知晓,不然又不知闹出什么祸患咧!”
徐膺绪在屋内毫无顾忌地侃侃而谈,屋外的徐妙锦听了却气愤不已。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燕王,如今事情已出,两个哥哥只顾保全自身也就罢了,还商议着要瞒住自己!为此,她火冒三丈,右脚不由自主地往墙上一踢。
“谁?”屋内传出急促的喝问声。徐妙锦穿的是绣花鞋,踢到墙上只发出一小声闷响,但饶是如此,仍让屋内听到了动静。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显然是有人向窗台走来。
怎么办?徐妙锦往后一瞅,方才fanqiang处的那一片茂密花丛映入眼帘。她心思一转,忙蹑脚疾行钻到花丛中藏了起来。
出现在窗边的是徐增寿。他隔窗探望一阵,没发现什么动静,方放下心来,掉过头对里面的徐膺绪笑道:“无人!像是野猫瞎跑撞到什么!妙锦这妮子,每次下人要打野猫她都不许。愣是把好好一个宅子整成了猫猫狗狗聚居之所!”
“吓死我了!”里面传来徐膺绪的喘气声,“大哥昨日还又交代,眼下万不可议论燕藩之事。咱们今天私议军政,要被外人知晓,报到皇上那里,恐又惹出麻烦!”
“二哥小心得过头了吧!”徐增寿哈哈笑道,“探子哪进得了魏国公府?就是被下人们知晓,也不敢乱嚼舌根,顶多说给小妹罢了!”
“被她知道那还了得?她又去敲那登闻鼓可怎么办?”
“她连府都出不了,还敲什么登闻鼓?”徐增寿笑道,“何况有了上次的事,皇城各门的上直军哪还能随便放她进宫?”
“也是!我就怕她去为燕王鸣不平,给家里惹麻烦!”
“惹不了麻烦!”徐增寿端起茶杯啜了口茶道,“除非她把朝廷大军的那些动静全带到北平告诉燕王,否则就是出再大的差错,皇上也能饶了她!”
“大军动静?”徐膺绪放下心来,哂笑道,“那些消息连我都不甚了了,她从哪去打探?”
“二哥不知么?”徐增寿将杯盖一扣道,“其实就这三十万大军,其中都颇有水分呢!”
“哦?”徐膺绪来了精神,忙问道,“此话怎讲?”
徐增寿冷哼一声道:“齐泰这只老狐狸,在皇上面前把胸脯拍得天响,真到让他调兵时,却不知打了多少折扣!”
“打折扣?这事还能打折扣?他就不怕耿侯参他一本?”
“所以说他是老狐狸啊!”徐增寿将茶杯放下,冷笑道,“他面儿上是给了耿侯三十万人。但二哥你可知道,这三十万大军从何处来?”
“京中、直隶、大宁都司、山西行都司还有山东、河南、辽东兵马!”徐膺绪想都不想就给出答案。按大明军制,凡调兵遣将、运筹方略等均由兵部负责,五军都督府则职掌天下卫所整备、操练以及屯田诸事,此为军权分制之理。然依此制,五府虽无调兵之权,但兵部凡有动作,也少不得须经过五府。徐膺绪也是中府都督佥事,齐泰调何处兵马自然逃不过他的视野。
“二哥说得不错!不过大同乃山西行都司驻地,代藩封国,该地卫所昔日皆归代王所掌。虽说代藩被削,但时日未久,大同参将陈质也非该地老人,他真能在短短数月内便将大同兵马握于手中?我昨日还看到陈质的折子,说大同暗流涌动,局势诡谲。至于大宁就更不用说了,其兵马昔日皆由燕王执掌,这些人能守住大宁不造反就不错了。大宁都指挥使房宽已连上了几道奏折,催请朝廷在五府中遴选得力干将赴大宁助其治军,这岂不是大宁军心不稳,房宽难控全局的铁证?我大明北军,最强的就是北平,其次便是大宁、大同。而由此看来,两地卫所短期内都不可能征发。大宁、大同以下,便是辽东了。不过辽东兵马总数不过三四万人,还要防备鞑子,也派不出多少。至于河南、山东等内地卫所,大都是些屯田军,人再多又有何用?所以,耿侯看似有三十万大军,但真能用的也不过就是随他北上的江南士卒而已。从五府所掌情况看,其总数不过十万出头!”
徐增寿一番分析,徐膺绪听了连连点头。两人虽同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但徐增寿是左都督,一府掌印,徐膺绪则不过一个都督佥事而已。且论人脉,善于交际的徐增寿也比他这个生性木讷的哥哥要强得多。所以这些情况,徐增寿知之甚详,而徐膺绪却不甚了了。
屋内徐膺绪唯唯,屋外的徐妙锦听了却是又喜又忧。她喜的是,按徐增寿所说,朝廷大军其实并不如外人所见那般强大;忧的是,尽管只有十万出头,但还是比燕藩强了不少,却不知大姐夫能否应付?
果然,方过半晌,徐膺绪的声音又响起来:“十万多也够用了。燕王顶多不过三四万人。以三敌一,朝廷还是占尽优势!即便一时不胜,凭这些兵马,困住北平也足够了。只要拖下去,燕王终究是个死局!”
“也未必会久拖,我看皇上和齐泰就很有灭此朝食的劲头。不过这却非最主要者,关键是朝廷虚实燕王无从知晓。战事一起,燕王又岂知道朝廷大军的内情?既然不能知己知彼,以燕藩实力便难有胜算!”说到这里,徐增寿又喟然一叹道,“可惜我昔日与大姐夫关系莫逆,如今他遭大难,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实在于心难忍!”
“四弟切莫这么想!”见徐增寿似有些感伤,徐膺绪吓了一跳,忙劝道,“燕王谋反,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徐家已被其牵连,你若要助他,我徐家顷刻便有覆巢之患!孰轻孰重,你千万要把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