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此生虽短意绵绵——仓央嘉措生活放荡之谜 (3)(第1页)
其二,从文字叙述上看,这位“钦使”显然是个糊涂人,他参与的事情没一件做明白的。比如,拉藏汗“杂言毁谤”时,他有什么“无可奈何”的呢?难道不能请旨再定行止或者回京复命,非得请“大师晋京请旨”?后来,皇上斥责他的时候,他又有什么可“进退维难”的呢?就地请旨或者将仓央嘉措送回去不行吗?而最后他“呈报圆寂”,这岂不是欺君?
哪里有这么糊涂的“钦使”呢?派这样办事不力的官员当“钦使”,难道康熙老糊涂了?问题是此时的康熙正处于政治经验最丰富、政治手段最娴熟的黄金时期。
如此看来,这段史料有多大的可信度,还是值得怀疑的。
“放行说”还不是法尊大师的《西藏民族政教史》最先提出来的,目前所见最早的类似观点,就在前文提到过的《仓央嘉措秘传》,实际上它就是“阿拉善说”的始作俑者。
这本书本名叫《一切知语自在法称祥妙本生记殊异圣行妙音天界琵琶音》,学术界简称其为《琵琶音》;因为在拉萨藏文木刻版的每一页书眉上都有藏文“秘传”二字,所以民间俗称为《仓央嘉措秘传》。拉萨木刻版据说是十三世喇嘛下令刻版刊印的,而后世流传直到现在我们能看到的铅印本,都是依据这个版本而来。只不过,这个版本与最初的版本(学界称南寺本)有很多误差。
有意思的是,“秘传”二字在汉语中因为发音不同,有“内部传阅”和“秘本传记”两种理解,不知道藏文原文是什么。因为这个版本据说是有人推荐给十三世喇嘛,他看到后很喜欢,便命人刊印后供格鲁派内部的人传看,所以,“秘传”应是“内部传阅”的意思,因为藏族人民一直认为仓央嘉措是“早逝”的,说他后来云游到阿拉善终老这样的内容,实在无法公开,况且,它还推翻了后世喇嘛转世的理论根据。
但翻译为汉语后,“秘传”二字会被理解成“秘本传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本书本来就不是传记类作品,理解为个人回忆录比较合适。
这本书的作者叫额尔德尼诺门罕·阿旺伦珠达吉,又名拉尊·阿旺多尔济,是阿拉善旗的蒙古人。此书成书于1757年,以第一人称叙述,也就是仓央嘉措的“亲口讲述”。在书中记载,阿旺多尔济被仓央嘉措认出是桑杰嘉措的转世化身,因此着力培养他,毫无隐瞒地对他说出了终身的秘密,并且将自己的遗愿、后事托付给了他。
其中,关于“放行”一事的记载如下:
行来,经北路,走到冬给措纳湖畔,皇帝诏谕恰纳喇嘛与安达卡两使臣道:“尔等将此教主大驾迎来,将于何处驻锡?如何供养?实乃无用之辈。”申饬极严。圣旨一下,众人惶恐,但有性命之虞,更无万全之策。恳求道:“为今之计,唯望足下示状仙逝,或者伪做出奔,不见踪迹。若非如此,我等性命休矣!”异口同声,哀恳再三。
我道:“你们当初与拉藏王是如何策划的?照这样,我不达妙音皇帝的宫门金槛,不觐圣容,决不回返!”此言一出,那些人觫惧不安。随后就听到消息说是他们阴谋加害于我。于是我又说道:“虽则如此,我实在毫不坑害你们,贪求私利之心。不如我一死了之。但这也得容我先察察缘起如何再说。”如此一讲,他们皆大欢喜。
按照这个记载,当时的仓央嘉措心里是有数的,他知道拉藏汗是必须放他走的,否则康熙皇帝饶不了他,所以,他完全可以提条件:这冰天雪地的,不是冻死也是饿死,让我走可以,给我马、衣服和足够的食物,否则咱们继续往北京去,见到皇帝再说。
这样一来,“失踪说”的疑点就可以解开了:不明真相的人以为他“失踪”了,于是产生了“失踪说”,而他的“失踪”其实没有学者质疑的那么难。
而“死亡说”也可以说得通:这是个政治交易,仓央嘉措“放行”可以,但对外宣布他已经病死。这也就是正式记载的“病逝说”,只不过它是个不折不扣的“官方说法”。
《仓央嘉措秘传》的后续记载是,仓央嘉措在青海湖附近向东南方遁走,此后去过打箭炉、峨眉山,又回到西藏的拉萨、山南,还去了尼泊尔、印度,再返回西藏及西宁,最后在今内蒙古的阿拉善旗圆寂,终年64岁。
这就形成了仓央嘉措死因之谜的“阿拉善说”。
有意思的是,“阿拉善说”在民间流传的过程中,竟然分化出好几个版本,其一,“五台山隐居”说将隐居故事“加塞儿”到其中,反正他云游了很多地方,多去一个五台山也未为可知;其二,原始版本中记载他自己云游到阿拉善旗,并在那儿住下终老的,但蒙文《哲卜尊丹巴传》中,认为仓央嘉措是被蒙古方面支持他的势力接到阿拉善旗保护起来的,这就形成了“营救说”;其三,死亡的地点,有说他死于阿拉善旗朵买地区的一座蒙古营帐,此后遗体保存广宗寺内,但也有说他被阿拉善旗人认出,当地人每年筹银二万两,将他送回拉萨隐居,最终在藏南的一个山洞中坐化。
以上还仅仅是比较简单的归类,实际上,《仓央嘉措秘传》中既有“力”逃跑和捉狼的故事,也有“放行”的故事,简直就是以上所有说法的大杂烩。甚至还说1717年仓央嘉措35岁时,跟着阿拉善旗王爷的公主道格去了北京,神奇的是他还游了趟皇宫、参观了雍和宫,并亲眼在德胜门看到桑杰嘉措的子女被押送进京。
一个在中央政府“挂号”已经“死”了的人,怎么敢大摇大摆跑到北京?况且,当时的皇宫和雍和宫他能进去吗?
如此说来,“阿拉善说”也是疑点重重。
首先,学界中最大的质疑观点是,《仓央嘉措秘传》并不是正史,而是阿旺多尔济的个人著作,其内容的许多情节都太过玄幻,当神话小说读读尚可,如果作为史料显然可信度非常低。而且,早期史料持“阿拉善说”的只有这么一本,作为孤证是不可采信的。
其次,即便将这本书暂且当做正史分析,那么,其中的内容也有很多矛盾之处。最简单的例子,用力逃走的“失踪说”是它说的,“放行说”也是它的记载,这怎么解释?
而最大的疑点在于康熙皇帝训斥押解行为的话:“尔等将此教主大驾迎来,将于何处驻锡?如何供养?实乃无用之辈。”
这段话在史籍中是查不到的,相反,无论是《清圣祖实录》还是清内阁康熙皇帝的《起居注》,都有另外的记载,那就是“令拘假赴京”。下令捉他在前,训斥押解的人在后,康熙前后下达如此矛盾的旨意,岂非矛盾重重?
以上几点质疑便足够了,另有学者还从人物角度论证,认为这样一个创作强烈的诗人,却在此后四十年没有诗歌流传,这不符合逻辑;或者从民间心理角度论证,认为人们普遍恐惧、仇恨的和普遍爱戴、同情的这两种人死去之后,往往会有“没死”的传说出来。仓央嘉措也属于这类情况,这是民间不愿接受他死去的事实而产生的传言。实际上,这两种论证看起来有理,作为观点提一提是可以的,但用在学术研究上却没有什么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