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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外现僧相内是俗——仓央嘉措情歌之谜 (4)(第2页)

  退一步来说,就算匿丧手段有些见不得人,可也根本不是桑杰嘉措的发明,这一政治手段早在五世喇嘛在世时就用过。1658年第一任第巴索南热丹去世后,五世喇嘛为了将第巴的任命大权从蒙古人手里夺回来,就匿丧了一年。在这一年,他造舆论、拉同伙,做好了一切准备之后,才任命了桑杰嘉措的叔叔,标志着第巴任命大权划归到格鲁派手中。

  为了创造新的政治格局,五世喇嘛可以匿丧,那么,桑杰嘉措匿丧又有什么错呢?

  桑杰嘉措的匿丧,难道不可以视为对五世喇嘛政治手段的模仿和继承吗?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桑杰嘉措坚定不移地严格执行五世喇嘛的政治思路,不懂得灵活变通,才走上了绝路。那么,他是怎么样带着仓央嘉措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的呢?而在这条路上,仓央嘉措走得心甘情愿吗?

  至少,仓央嘉措走的是不开心的;但是,他走得心甘情愿。

  这一点貌似很令人费解,但实际上,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走过、或是正在走这样的路,这两点其实没有那么矛盾。而且,所有伟大的人物都必然要走通这条路,虽然不开心、不如意,但坚定的理想和信念支持着他们心甘情愿地走下去。

  关键的问题在于,这是条什么路。

  桑杰嘉措是一个坚实的五世喇嘛的拥趸,他希望培养出一个像伟大的五世一样的六世喇嘛。至于所有的政治风险,他深知年轻的仓央嘉措是应付不过来的,他情愿自己承担,等仓央嘉措成人时还给他一个已经定型的政治格局。

  桑杰嘉措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政治格局呢?综合当时西藏的局势,这个政治蓝图大概应该是这样的:以喇嘛为核心的格鲁派宗教集团政府,这个政府不希望由外族势力操纵,但却可以因为喇嘛的宗教权威,使得外族势力对它形成一种“施主”关系。格鲁派对外族势力的态度应该是依靠但不依赖,外族势力对格鲁派的态度应该是联手而不插手。

  这个蓝图实际上就是五世喇嘛想完成但没有完成的政治遗愿。

  而建立并稳定这样的政治格局,其核心就是一个处于绝对权威地位的喇嘛,因此,桑杰嘉措对仓央嘉措的佛学学习抓得非常严。他清楚只有一个像五世喇嘛那样的大师做宗教上的权威、民意上的领袖,才能真正实现与外族势力的理想关系,所以,喇嘛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保障这个政治蓝图实现的根本。

  可以说,这个蓝图就是以五世喇嘛为模版设计的。事实上,这个设计图也只能按照五世喇嘛为模版,这既包含了桑杰嘉措的感情因素,也是当时历史发展的必然阶段。

  但这个模版有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它太过理想化了。它必然要求继承者既有五世喇嘛的宗教威望,也有高超的政治水平,可这样的人几百年未必出一位,至少,仓央嘉措做不到。况且塑造五世喇嘛伟大一生的历史环境已经完全变化了,靠学习和模仿是培养不出政治领袖的。

  继承人该怎么培养,中国历史上开明君主的政治智慧是很高超的,如果是荡平四海、开疆辟土的皇帝,最好选一个会治国的守成之君继位;如果是锐意改革、不惜得罪臣民的皇帝,最好选一个性格温良、人缘好的继承者,大业已定后,绝对不能按照自己的样子当模版设计未来。然而,桑杰嘉措不能这么做,因为此时的格鲁派政权大业未定——和硕特蒙古势力还没有清除掉,清政府的天下还没坐稳,三藩之乱差点丢了半壁江山,对它和准噶尔蒙古,格鲁派应该建立什么关系,桑杰嘉措心里摸不着底。

  那么,仓央嘉措对这条路有什么想法呢?年轻的他,心目中的政治蓝图恐怕和桑杰嘉措设计的一模一样,他也想建立一个以喇嘛为核心的政教集团,但这个核心是不是必须是宗教权威,活佛的主要功能是宗教性的还是政治性的,他的思考与桑杰嘉措目标一致,但方法不同。况且,当时的西藏局势也确实混乱,他的方法到底行不行得通,他自己也摸不着底。

  当一个人的理想和别人强加给他的实现途径产生了矛盾时,表现在生活方面就是对那条别人安排的道路极度不满。此时的仓央嘉措就是这样。他十分清楚活佛的主要任务和功能都在发生变化,他想努力地适应这种变化,然而,这个宗教理想与他的生活实际是脱钩的。每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是想当一个在佛学上有成就、政治上有贡献的领袖,但以当时的情况而论,学佛是可以慢慢来的,并不是最要紧的。同时,参与政治又是上层僧侣不理解、不同意的,毕竟上层僧侣是宗教人士而非政治家,他们很难看到喇嘛的活佛功能和主要任务已经在改变。即使看到了,也是希望仓央嘉措以五世喇嘛为模版,别放松佛教学习。而当时的仓央嘉措,肯定是不太喜欢一门心思钻研佛法的,所以,格鲁派上层僧侣对他的评价是“迷失菩提”,并非民间传说中的“耽于酒色”。

  在这条路上,桑杰嘉措和仓央嘉措两人都没错,他们是结伴同行但各有想法的。在历史上,哪怕是有同样目标,但因为对实现方法的意见不同而分道扬镳的事情层出不穷,然而,也有携手并肩、求同存异的例子。比如孙中山和黄兴。

  想法在没有实现之前,是没有办法分出高明还是愚蠢的,所以,对待这条路,仓央嘉措走得不太开心,但肯定走得心甘情愿。而且他必须和桑杰嘉措携手走,因为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就是当桑杰嘉措倒台后,所有人都落井下石,只有他没说话;而拉藏汗除掉了桑杰嘉措后,也必须除掉他的原因。

  这就是仓央嘉措的生活谜团。这个谜,不是由他个人的生活方式造成的,而是由对格鲁派发展方向的不同思考造成的。这个时候的格鲁派,处于一个分水岭的状态,此前格鲁派的领袖是宗教性的,此后政治作用越来越明显;此前格鲁派活佛的产生都要看政治势力的脸色,此后活佛可以影响政治势力首领的继承;此前活佛的宗教权威性被政治势力利用,此后活佛的宗教权威逐渐变为自己的政治资本;此前格鲁派与哪股政治势力交好,可以互赠封号,但说实话这封号不值钱,遇到更强的势力时再赠一个就可以了,此后格鲁派的封号值钱了,怎么赠、给谁赠都是个极大的政治问题。

  所以,五世喇嘛去世后,格鲁派处就在十字路口,这个政治格局建成什么样、打成什么底儿,决定了格鲁派的未来。此时的桑杰嘉措、仓央嘉措以及格鲁派僧侣集团都想摸着石头过河,找到新的发展方向。

  可是,对格鲁派发展的思考,当时任何人都无法得出结论。事实上,一种政治格局的产生,不是由哪一个人设计的,而必然是历史的选择,这就是仓央嘉措和桑杰嘉措的悲剧所在。他与携手并肩的桑杰嘉措努力地想在一切都不明朗的情况下找到一条治理西藏政教事务的新路,但却抵挡不住历史的必然。这个历史的必然,就是任何优秀政治家也无法摆脱的历史规律。

  这才是仓央嘉措真实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