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为自由战斗的人_第二十章 托普西(第1页)
第二十章托普西
一天早上,正在做家务的奥菲利亚小姐突然听到圣克莱尔先生在楼梯口喊她。
“姐姐您来,给您看样东西。”
“是什么?”奥菲利亚小姐拿着针线活儿走下来。
“我为您置办了件东西,您看,”圣克莱尔说着,一把拉过一个八九岁的黑人女孩。
这女孩属于种族中最黑的一类,这会儿正用她那双又圆又亮的、发着玻璃光彩的眼睛迅速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她半张着嘴,露出一排光洁整齐的牙齿,神态诧异地看着新主人大客厅里的陈设。她厚厚的鬈发扎成了许多根小辫子,像阳光一样分散开来。更奇怪的是她脸上的双重表情——时而有几分精明狡黠,时而又似罩着面纱一样显得郑重深沉。她衣衫褴褛,只穿一件由碎麻布片缝成的单衣,双手抱胸,神情自若地站着。总之,她看起来的那种精灵似的怪异——就像奥菲利亚小姐后来形容的,酷似一个“十足的异端”,以至好心的小姐被搞得方寸大乱。奥菲利亚小姐转向圣克莱尔,说道:
“奥古斯丁,你带这么个东西过来做什么?”
“自然是由您来调教她喽!就用您认为可行的办法。我觉得,她是黑人中的小精灵。托普西,过来,”圣克莱尔说着,吹了声口哨,完全就像主人唤自己的狗一样,“现在,给我们唱个歌,跳个舞吧!”
随着托普西那玻璃球般的黑眸闪动着动人的、调皮的灵光,这小东西一边用清亮的尖嗓子唱起一支古怪的黑人歌曲,一边用手和脚打着拍子,啪啪地拍手,碰着膝盖,高速地旋转着,配合着黑人音乐的特色,喉咙里还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最后,她拖长了尾音,就像汽笛般怪诞,翻了一两个跟头,猛地落到地毯上;然后,又马上叉起双手,和先前一样平静地站在那儿,一副极端驯服庄重的表情,只是眼角不时地流露出似有似无的狡黠之气。
奥菲利亚惊奇无比,瞠目结舌地站着。圣克莱尔依然像顽皮的孩子一样盯着奥菲利亚,表情颇为得意。接着,他向小女孩吩咐道:“托普西,这就是你的新主人了。你跟着她,可得安分点儿。”
“是,老爷。”托普西答道,那双狡黠的大眼睛不停地闪动着,脸上却依然神情自若。
“托普西,你要乖乖地听话。”圣克莱尔说。
“是,老爷。”托普西眨了眨眼睛,还是那副谦卑的样子站着。
“喂,奥古斯丁,你想干什么?”奥菲利亚说,“你们家到处是这种令人厌恶的小东西,随脚都可以踩上一个。早起时发现门后睡着一个,门口脚垫上躺着一个,桌子底下还冒出一个黑脑袋瓜儿——这些小家伙站在栏杆上挤眉弄眼,抓耳挠腮,嘻嘻哈哈,还在厨房地板上翻跟头。现在你又带一个来干吗?”
“让您来培训,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您一直强调教育,我心里就想着,一定要弄个新的特别试验品送给您,让您实现用您的方式调教她的心愿。”“我都忙成这样了,我可要不起她。”
“你们基督徒也不过如此啊。你们一贯会为组织社团而忙前忙后,找个什么穷苦可怜的牧师到贫贱落后的人群中间去充数。我倒想看看,有谁愿意把那些贫贱落后的人带到自己家中亲自教育,就是没有!一落实到实际行动,你们不是嫌他们又脏又愚蠢,就是嫌他们太过讨厌和麻烦,仅此而已。”
“奥古斯丁,你明知道我并非这样想。”奥菲利亚小姐说,口气明显软了下来,“嗯,这的确是传教士应有的差事。”她边说边望着托普西,比先前亲切了许多。
显然,圣克莱尔这几句话很奏效,奥菲利亚非常警惕地听着。“不过,”她补充道,“你实在没必要又买来一个这样的小东西,家里这些就足够让我用心去应付了。”
“就这样吧,姐姐,”圣克莱尔把她拉向自己身边说,“说了一大堆违心的话,我真该为此向您道歉。其实,您很好,我真没想过要针对您。对了,这小女孩的情况是这样的:她的主人是一对酒鬼,整日里酗酒成性,开了一家低级饭馆,我每每经过,都能听见她挨揍时的尖叫哭喊声,真让人难受和厌倦。不过,她聪明滑稽,我想,没准儿您还能把她调教过来,就买了下来。用你们英格兰的正统教育方法来训练吧,没准儿能训练出个不错的结果。我是没那个本事的,只能交给您试试了。”
“好吧,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奥菲利亚终于妥协了,移步走近这个新门徒,那样子仿佛是一个善意的人在向一只有些可怕的黑蜘蛛靠近。
“她脏得厉害,还光着半边身子。”奥菲利亚小姐说。
“那就叫人先把她带下楼去好好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奥菲利亚小姐亲自把托普西带到厨房。
“真搞不懂圣克莱尔老爷又弄个小黑鬼来干什么,”黛娜一面极不友善地打量这个新到的小姑娘,一面说,“我手下可用不着她。”
“呸!”罗莎和简非常不屑地说,“让她滚远点儿!这么个下贱的小黑鬼能干什么,真不明白!”
“去你的,你也不比她白多少,罗莎小姐,”黛娜接口道——她觉得罗莎有点儿过分,“好像你自己是个白人似的,说白了你啥也不算,既不像黑人,又不像白人。我可是要么做白人,要么做黑人,绝对清楚分明。”
奥菲利亚看见这帮人都不愿意帮新来的小东西擦洗、换衣服,只得自己动手。简虽不情愿,倒也勉强帮了点儿忙。
讲述一个没人关心照顾、邋遢的孩子第一次洗浴的具体过程,对文雅人来说实在有些不堪入耳。可事实上,世界上有无数的可怜人迫不得已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和死亡,对他们的同类来说,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奥菲利亚小姐真可谓心诚志坚,言出必行。她勇敢地担负起为托普西擦洗的责任,并且丝毫没放过任何一处令人作呕的脏地方。老实说,在整个清洗过程中,她没法儿做到不动声色——尽管教义要求她极尽忍耐之能事。当她注意到小女孩肩背上长而深的鞭痕和大而鲜明的伤疤——小女孩所生长的制度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迹时,奥菲利亚小姐心中难以名状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久久挥之不去。
“你瞧,”简指着小女孩的疤痕说,“这不明显说明她是个调皮捣蛋的惹事小黑鬼吗?依我说,以后我们也得给她点儿颜色看看。我就恨这种讨厌的小黑鬼。我真搞不懂,老爷怎么会把她买回家。”
这“小黑鬼”此时正以那种惯有的恭顺和卑微的神情安静地听着这些评说。忽然,她那双亮眼睛一闪,瞥见了简的耳环。
奥菲利亚给小东西清洗完毕,剪短了头发,换了身合适的衣服,这才略带满意的口吻说,小女孩比先前看着文明多了,又开始在脑中勾画关于未来教育的计划。